張運韜
七月四日的風(fēng),裹著湘中邵陽的濕熱,鉆進(jìn)綠皮火車的窗。我與蔣細(xì)平、何擁平等五人輪坐輪歇,看窗外稻田從濃綠褪成淺碧,青山在暮色里暈成水墨,又在晨光中漸次清晰。十七個小時的搖晃里,鐵軌的"哐當(dāng)"聲成了催眠曲,醒來時,水網(wǎng)已漫過田疇,烏篷船的影子在霧里若隱若現(xiàn)——江南,終于在翌日上午十點多,把我們攬進(jìn)了臂彎。
蘇州站的檐角如飛鳥展翼,我們在此下了車,出站后先叫了滴滴。車碾過隆力奇大道的柏油路面,道旁香樟樹影婆娑,像蘸了墨的筆在地上寫著碎詩。半小時后,車穩(wěn)穩(wěn)停下,早已等候在此的小外甥志高笑著迎上來,隨后便由他開車,載著我們往志祥和志龍的模具廠趕。
車轉(zhuǎn)入虎丘區(qū)曙光工業(yè)園,"魚宮智能科技"的招牌在綠樹間若隱若現(xiàn)。剛停穩(wěn),志祥已捧著鮮花站在廠門口,芬芳花瓣映得眉眼發(fā)亮,志龍在一旁笑著拍我們的肩。陽光似的鮮花,把異鄉(xiāng)初見烘得暖融融的——"三甥迎我意殷殷,一束芳馨暖吾心",牽掛早已在這里扎根開花。
夜宿處,四壁皆清輝
暮色漫過工業(yè)園時,志祥說:"今晚住得清靜。"民俗房藏在太湖邊的密林深處,兩百五十平米的空間敞亮通透,"四房一廳"的格局里,白墻映著竹影,木地板踩出"咯吱"聲,像舊時光在低語。推窗便見太湖波光漫過天際,風(fēng)里裹著水汽的清潤,廚房碗碟整齊,陽臺藤椅搭著干凈薄毯,志龍笑言:"知道舅舅們愛清凈,這湖景正合心意。"
夜里志祥安排我們在志龍家里吃飯,我們大家圍坐桌前,杯盞相碰間話盡家常,從童年趣事到近年生計,笑聲漫過窗欞。"別久常縈童稚趣,相逢倍感歲華侵",歲月雖在眼角刻了痕,可甥舅間的親近,比酒更醉人,"杯中共話家常事,勝飲春醪醉不禁"。
一日踏遍千年,步步皆詩行 寒山寺的鐘,楓橋的月。
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吻上蘇州的屋檐,我們便向著寒山寺出發(fā)。寺門紅墻爬滿綠藤,"寒山寺"三字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柔光,裊裊香火混著清幽的桂香漫過來,古柏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宛如一幅淡墨勾勒的畫。
鐘樓里的銅鐘沉默地懸著,仿佛還縈繞著千年前的余音。張繼的詩碑立在廊下,"夜半鐘聲到客船"的字跡被歲月打磨得愈發(fā)溫潤,檐 角的風(fēng)鈴輕輕搖晃,恍惚間,似乎看見當(dāng)年的客船正靜靜泊在楓橋邊。
《游寒山寺感懷》道盡此時心境:
"古剎吳中跡自殊,楓橋千載映姑蘇。
鐘聲曾渡客船月,詩韻長縈夜泊圖。
劫后殘碑存故物,庭前古柏認(rèn)元符。
憑欄莫問滄桑事,一笑江天入酒壺。
"庭前的古柏蒼勁挺拔,歷經(jīng)劫難留存的殘碑帶著歲月的滄桑,憑欄遠(yuǎn)眺江天,那份豁達(dá)與灑脫油然而生。
從寒山寺出來,信步走到不遠(yuǎn)處的楓橋。江風(fēng)拂面,帶著水汽的清涼,岸邊的石階被往來的腳步磨得光滑。想象著千年前的夜晚,張繼便是在此聽到了那穿透夜色的鐘聲,寫下了流傳千古的詩篇。此刻,晨光中的楓橋安靜祥和,江水悠悠流淌,仿佛在低聲訴說著那些久遠(yuǎn)的故事。
留園的窗,框住四季
離開楓橋,午后我們走進(jìn)了留園,《留園頌》起筆便道"湘客南來叩畫筵",一腳踏入了流動的詩卷。亭臺樓閣藏在花木之間,一步一景,皆可入詩入畫。最愛的是那滿墻的花窗:菱形的窗框住了雨中的芭蕉,圓形的窗漏進(jìn)了搖曳的竹影,扇形的窗則嵌著假山的飛檐,正應(yīng)了"框中疊嶂含煙翠"的景致。
在冠云峰前駐足,太湖石的孔洞漏過天光,看似寫滿了"空"字,卻又仿佛填滿了千年的光陰。怡意軒前,云影在地上翩躚,"軒外云影翩";古木的枝葉交錯,籠著傍晚的天空,"古木交柯籠暮天";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東山絲竹的清韻,"東山絲竹傳清韻"。這"巧構(gòu)壺中藏萬象,深涵文脈越千年"的園子里,一草一木都成了詩的素材,讓人沉醉其中,忘了自己是異鄉(xiāng)之客,"一園風(fēng)月皆詩料,醉里渾忘是客邊"。
靈巖山的苔,古寺的梵
午后稍歇,我們轉(zhuǎn)道前往靈巖山。山間的石階被無數(shù)人的腳步踩得發(fā)亮,青苔從石縫中鉆出來,給盤繞如云的仄徑鑲上了綠色的邊。一步步向上攀登,山風(fēng)漸起,吹散了些許疲憊。
爬到山頂,靈巖寺便映入眼簾。香客們沿著山崖邊的道路緩緩走過,僧人們的錫杖聲輕輕響起,梵音雖然稀疏卻格外清透?!队戊`巖山寺》描繪此景:"危峰削玉籠煙靄,仄徑盤云接翠微。香客摩崖階蘚滑,緇徒振錫梵音稀。碑傳法印千年跡,塔鎖山光萬壑暉。貝葉翻殘禪味永,蓮爐燼冷俗緣違。"碑上的法印留存著千年的痕跡,寶塔的影子仿佛鎖住了萬壑的光輝,貝葉經(jīng)在歲月中翻殘了禪意,蓮花香爐里的灰燼冷卻了世俗的緣分,山風(fēng)掠過,吹透了千年的寧靜與悠遠(yuǎn)。
博物館的磚,窖火的魂
從靈巖山下來,我們來到了蘇州博物館。貝聿銘設(shè)計的灰白建筑藏在綠蔭之中,玻璃穹頂漏下的光線,在展柜之間織成透明的網(wǎng)。最難忘的是那面"磚痕墻":漢畫像磚上的車馬在青苔間仿佛仍在奔馳,六朝蓮紋磚的花瓣上似乎還沾著窯火的溫度,明代金磚的棱角映著天光——每一塊磚都是時光的郵票,蓋著不同朝代的郵戳。
轉(zhuǎn)角處,龍窯遺址靜靜地臥在那里,弧形窯壁上的焦痕里,仿佛有千年前窯工的號子聲漫溢出來。講解員說這是宋代官窯的舊址,土層里還能撿到細(xì)碎的瓷片,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帶著冰裂紋的殘片,忽然懂得了歷史從來不是書本上冰冷的文字,而是能觸摸到的溫度,是可感知的時光。
荷塘月色,是夏日的絕句
最后一站,我們來到了"荷塘月色"。此時,暮色已經(jīng)開始暈染這片水鄉(xiāng)。千畝荷塘在晚風(fēng)中輕輕起伏,《游蘇州荷塘月色》寫道:"夏夜尋幽到水鄉(xiāng),荷香縷縷透軒窗。田田翠葉連天碧,點點紅蕖映月黃。"荷香縷縷透過軒窗,沉醉了整個夏夜。
沿著木棧道慢慢行走,岸邊的柳樹垂下絲絳,牽起水中的碎影,水鴨掠過水面,漾起一圈圈清光,"岸柳垂絲牽碎影,水鴨掠波漾清光"。亭前的蟋蟀鳴唱著幽幽的韻律,船尾的涼風(fēng)生起傍晚的芬芳,"亭前蟋蟀鳴幽韻,舟尾涼風(fēng)生晚芳"。月光灑在荷葉上,鍍上了一層銀輝,恍惚間,不知自己是身在畫中,還是"此般佳景難忘卻,沉醉姑蘇夢亦長"。
歸時風(fēng)滿袖,吳韻已入心
返程時回望,蘇州的厚重從來不是壓人的歷史,而是博物館磚縫里殘留的窯火,是三位外甥捧出的鮮花帶來的溫暖,是杯盞間流淌的家常話語,是寒山寺的鐘聲、留園的花窗、荷塘的月色,更是那夜宿太湖邊時,推窗即見的萬頃波光。"朝尋吳苑禪意深,夜枕太湖煙波闊",這趟旅程,我們踏過的不僅是青石板路,更是詩里的吳地韻味;遇見的不僅是古跡,更是流淌在血脈里的甥舅親情。七月的蘇州,早已深深鐫刻在心里,成為時常念起的詩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