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小軍
千年墨痕疊,一帖寄幽思。當筆墨遇上《得長風帖》,便注定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。張運韜教授所書這二十余字,源自三國鐘繇寫給友人的尺牘——彼時曹魏的風煙里,鐘繇提筆寫下“得長風書,靈柩幽隔卅年”,將痛失知己的悲慟凝于筆端;而今,墨香重染宣紙,張運韜以書法為橋,讓千年前的“痛慕崩絕”與當下的生命體驗相撞。這不僅是對古帖的臨摹,更是對人性共通的別離之痛的重述:鐘繇的字里有魏晉的骨,張運韜的筆中有當下的魂,兩代書者借同一行文字,完成了一場關于思念的接力。
一、筆陣開鴻蒙:氣象里的山河與心河
書法之妙,在形與意的交響。張運韜教授這幅《得長風帖》,初觀便覺氣象雄闊如奔涌江河——筆墨落紙,似有鐘繇筆下的“長風”穿林而過,帶著一股魏晉風骨特有的清勁與沉雄。線條是書法的筋骨,此處的線條不取纖巧,獨尚渾樸:起筆如潛龍在淵,暗合鐘繇楷書“巧趣精細”的遺意,卻更添幾分蒼勁;行筆似老松掛壁,澀勁中見沉厚,仿佛能觸到千年前書寫者指尖的震顫;收筆若斷云銜山,余韻綿長,將“卅年”的時光重量輕輕托住。這種“渾”,不是粗糙的混沌,而是歷經(jīng)錘煉后的圓融,如古玉蒙塵,卻難掩內里溫潤的光華——既是鐘繇的深情,也是張運韜的敬意。
結字更見匠心。“靈柩幽隔卅年”數(shù)字,或欹側如危峰掛月,或端莊似古佛坐禪,縱橫捭闔間,既存魏晉楷書的疏朗,又融今人的情感張力。仿佛作者將鐘繇的痛與自己的悟,都揉進了字的開合聚散里:“隔”字左傾,似有生死鴻溝橫亙千年;“卅”字緊促,如時光在兩代書者的哽咽中同時收縮;“年”字舒展,又像記憶在悵惘中漫過魏晉的堤岸。字與字之間,不是孤立的存在,而是血脈相連的生命體,共同撐起一片蒼茫的精神疆域——那里既有三國的風,也有當下的月。
二、墨痕皆心痕:節(jié)奏里的泣訴與長嘯
書法的節(jié)奏,是情感的呼吸。這幅作品僅三行字,卻如一曲跨越千年的悲歌,將鐘繇“痛慕崩絕”的情緒演繹得淋漓盡致。首行“得長風書,靈柩幽隔卅年”,筆墨尚緩,似鐘繇初聞噩耗的怔忪,也似張運韜對古人的低語;到“想平昔”三字,筆鋒陡然收緊,墨色加重,仿佛兩個時空的“平昔”在此重疊——是鐘繇憶起與友人的執(zhí)手,也是張運韜觸摸到古帖里的溫度;“痛慕崩絕”四字,筆勢驟急,線條如撕裂的布帛,飛白處似鐘繇哽咽時的氣促,重墨處若千年未散的捶胸之響;末句“豈可居處?”以反問作結,筆鋒一頓,而后輕挑,余墨裊裊,如鐘繇的嘆息穿越時空,落在今人的宣紙上。
這節(jié)奏,不是刻意的炫技,而是情感的自然流淌。就像山間的溪流,遇石則激,逢谷則緩,循著鐘繇的心意起伏,也映著張運韜的共鳴。觀者在筆墨的疾徐、濃淡、枯潤中,能清晰觸摸到兩代人共通的心跳——有追憶的溫柔,有別離的劇痛,有天人永隔的絕望,更有那份“此身安寄”的茫然。墨痕所至,皆為心痕;筆勢所及,皆是情潮。在這里,書法不再是單純的筆墨游戲,而是靈魂的對話,是用線條和墨色寫就的《廣陵散》,讓千年前的悲,在今日仍能震徹心扉。
三、詩心與筆意:鐘繇文里的生命重量
鐘繇的《得長風帖》,從來不是普通的尺牘。這位曹魏重臣,以書法名世,更以性情動人。“得長風書”四字,藏著古人“鴻雁傳書”的期待,卻以“長風”冠之——風過無痕,信至卻帶來死訊,那份從期待到絕望的落差,盡在“長風”二字的空茫里。“靈柩幽隔卅年”,一個“幽”字,點出陰陽兩隔的幽暗,而“卅年”的時間刻度,更顯悲慟的綿長:三十年足以讓王朝更迭,卻磨不滅對友人的思念,這“隔”,是生死的界限,也是記憶的執(zhí)念。
“想平昔”三字,是全篇的轉捩。鐘繇筆下的“平昔”,或許是朝堂上的共議,或許是書齋里的品茗,那些鮮活的片段在“想”字中奔涌而來,與“靈柩幽隔”的冰冷形成刺目的對照。“痛慕崩絕”四字,將悲傷推向頂點——“痛”是肉身的痙攣,“慕”是靈魂的眷戀,“崩絕”則是情感的崩塌,仿佛整個世界都隨友人而去。末句“豈可居處?”不是疑問,而是絕望的吶喊:沒有你的世間,縱有功名富貴,又何處是我的容身之所?
鐘繇的文,是骨;張運韜的書,是血。他精準捕捉了鐘繇“剛勁的悲”——悲而不頹,痛而能立。就像魏晉風骨,縱有亂世的蒼涼,仍存士人的心勁。三十年的幽隔,在筆墨中凝成雄闊的氣象,恰如“長風”的意象:風有穿林破竹的力,亦有卷云裹霧的柔,正如鐘繇的思念,既有撕裂般的痛,亦有綿長不絕的暖。
四、書法即生命:美的終極是精神的在場
說到底,書法是什么?是美的特征的筆墨表達,更是生命與情感的外化。張運韜這幅作品,之所以動人,正在于它超越了“形美”的層面,抵達了“意美”的內核——不僅再現(xiàn)了鐘繇的筆墨風神,更傳遞了那份穿越千年的人性溫度。那些雄闊的氣象,是鐘繇精神格局的投射,也是張運韜共鳴的回響;那些渾樸的線條,是魏晉歲月沉淀的質感,也是當下對傳統(tǒng)的致敬;那些跌宕的節(jié)奏,是鐘繇靈魂震顫的軌跡,也是今人對情感的重識。
“靈柩幽隔卅年”,隔著的豈止是生死?是鐘繇與友人的晨昏,也是古人與今人的時空。而書法,恰成了跨越這“幽隔”的橋梁——張運韜以筆為舟,以墨為楫,在時光的長河里打撈鐘繇的記憶碎片,將“平昔”的溫暖與“此刻”的痛慕,都凝鑄在筆墨之中。觀者讀到的,便不只是幾個字,而是兩段沉甸甸的生命故事:一段屬于三國,一段屬于當下,卻在“別離”的母題下,完成了人類共通的悵惘與珍視。
長風仍在,墨韻永存。當最后一縷墨香在紙上凝固,這幅《得長風帖》便成了永恒的見證。它見證了鐘繇的悲如何在千年后仍能動人,見證了張運韜如何以筆墨為媒介,讓古帖獲得新的生命,更見證了人類情感最堅韌的模樣——即使“靈柩幽隔”,即使“痛慕崩絕”,愛與記憶仍能借書法傳之久遠。
張運韜的書法,恰如鐘繇筆下的“長風”,吹過三國的烽煙,吹過當下的宣紙,最終吹向每個人心底最柔軟的角落。在這里,書法不再是高懸的藝術,而是可感的生命;墨痕不再是靜止的線條,而是跳動的脈搏。卅年幽夢未醒,長風依舊東來,而這幅作品,便是古今書者與觀者,共同對生命與思念的一聲回應。
(作者:鄧小軍,系湖南省書法家協(xié)會會員,書法評論高研班成員,邵陽縣書協(xié)副主席)